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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石破天惊!陈希同夫人的内心独白:
“糟糠怨”后面的姐妹悲剧
在这里原本采访的是陈夫人,不料却却引出了另一个女性。
按照常理,第一位推出的女主角应该是陈希同的妻子淮南,因为她毕竟与这个
男人共同生活了几十年;并为他生育和抚养了两个儿子--长子陈小希,幼队陈小同
。但当我听完她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倾诉之后,由她口中叙述的另一位女性形象
却在我的眼前鲜活起来,跳跃起来,以至我情不自禁,无法克制地改变了初衷:不
妨就让淮南所讲述的这位女性接替淮南,充当女主角与读者见面……她叫淮北,是
淮南的妹妹,即陈希同的小姨子。按照姐姐淮南的描绘,妹妹椎北的性格很倔强很
温柔,是那种要爱就爱得死去活来的主儿。姐妹俩都长得漂亮,只是淮北的个于不
太高,但却十分丰满而玲拢,身上的凸凹部分起伏很大。加上天生有股说不出来的
妩媚气韵,这就不可避免地成为那种最能引起中年男人欲望的女人。从她与她的姐
夫相识的第一天起,似乎就已经往定她日后的凄惨命运,用姐姐淮南的话来说。“
他虽与我结了婚,但真正爱恋的却是我的妹妹淮北。”
淮北初中还没毕业便去了生产建设兵团,因此没读过多少书,但她后来返城之
后却偏偏选择了一个危险刺激而又带有浪漫情调的职业——女驯兽师。这职业的特
殊性和神秘感似乎弥补了她文化程度的不足。那时候的北京人大都看过淮北的表演,
应该说在那个灰秃秃的时代只有淮北是辉煌的。在大多数北京人都穿着蓝的或灰的
衣服的年代里,只有淮北可以穿上闪闪发光、缀满亮片的演出服,淮北也像一个闪
闪发光的仙女那样,勇敢而又囚逸地在舞台上拥着她的“搭挡”——雄狮佩佩翩翩
起舞,令那个时代所有的女孩于羡慕不已。淮北是我所听说过的最勇敢的女性,在
淮南家里我见到了她的一张照片:那一双人一般的明眸大眼从照片的平面上跳脱出
来,仍佛可以洞穿入世间的一切伪善。但淮北在她最后的告别演出中却出了意外:
被她的老搭档——雄狮佩佩一口吞吃了。谁也想不到淮北会死得那么惨,谁也没有
。就连一直怨恨着她的姐姐淮南也没想到,她在给我讲述淮北死前死后的过程时,
曾忍不住对我说:“淮北勾引了我的丈夫,为此我恨死她了。可现在回想她的时候
。她聪明率真,永远下会做假,她不是死于雄狮佩佩,而是死于一个阴谋……”
这个“阴谋”是否与那个名声显赫的男人有关呢?让我们一起来听听姐姐淮南
的亲口讲述吧……
令人恐怖的狮子的“微笑”
请不要称呼我“陈夫人”,我一直很痛恨这样的称呼,因为我们毕竟不再是“
夫贵妻荣,夫孬妻贱”的时代了。我就是我,我叫淮南,我是搞医学的,我有我自
己的学识,自己的事业,我永远是我自己。而不论我的丈夫是荣还是辱,是沉还是
浮……
这是一个令人痛苦的话题,也是我不堪回首的往事。如果不是因为追忆到了妹
妹淮北,我是怎么也不愿意再提起那个人来的,尽管他是我的大夫,尽管我们在一
起共同生活了几十年。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有着因果关系,若不是因为后来淮北从
南方老家来到北京,若不是因为她后来又无意间闯进了我和希同的婚姻生活中,我
相信她绝不会那么多曲折的感情经历和那么悲惨的命运结局。
至于我的婚姻,不算大好,也不算太坏。说它不算大好,是因为在这几十年
中暗地里却曾也经历了无数次的血雨腥风。不论表面上如何风平浪静;说它还不算
太坏,是因为我的婚姻似乎也曾有过幸福的时光,我与陈希同结婚的时候,他还只
是个科级干部,没有后来的霸气和官气,也不像后来那么行踪诡秘。怎么说呢,如
果他后来不犯错误,平心而论他还算是个不错的男人!他挺顾家的,溺爱孩子,也
知道疼人,平时下乡或出差开会什么的总忘不了给我打电话。工作上他挺能干,他
上过北京大学,知识面在他们那代人里算挺广的”业余爱好摄影,水平挺高完全可
以和专业摄影家媲美。他辽会唱一点歌,嗓音浑厚,对一般的小姑娘来说挺有吸引
力的,特别是他开心时的微笑,总显得那么合蓄而深刻,那是我从前一直感到非常
神往的。总的来说,我们的家庭生活与中国广大老百姓的家庭生活一样,除了过得
风光些,富裕些,舒服些以外,也没有什么特别惊人的地方。既然没有与众不同的
东西,就不如少说点。我还是想多谈点我的妹妹。
淮北是我们家里最小的,比我整整小了十岁。她一直留在老家跟我的爷爷、奶
奶长大,没怎么读过书,身上有股子与我们家人都不同的野劲儿和泼劲儿,但我喜
欢她,从小就喜欢她的率真的质朴,每次回家看望爷爷、奶奶,我都是和淮北睡在
一个被窝里。我结婚的时候,淮北还小 、没有赶到北京来参加。,所以她也就一
直没与希同见过面。如果她后来能够一直呆在老家,而不是回到北京,那么我们姐
妹俩就肯定不会闹到像仇人似的程度。可是,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之后,父母把她
接回了北京,我们住在了一起,她也长大了,于是可怕的家庭纠纷便在无意中产生
了,为后来的灾难埋下了种子。
好几年了,我总不忘淮北遇难时的惨烈情景。那个漆黑的夜晚,我与希同和他
的秘书高启明都在剧场观看淮北的告别演出,我们一起亲眼目睹了淮北遇难的全过
程。
“佩佩”是我妹妹淮北驯养的一头非洲雄狮。是我,我前面就已提到,淮北是
市马戏团的一名驯兽师,到她出事时为止。她已经干了整整十六年了。就在她马上
要结束这个令人提心吊胆的行当时,雄狮佩佩忽然朝她发出了微笑。老天,那可怕
的微笑令我至今毛骨惊然,我相信当时在场的几万名观众也肯定和我一样,那是个
极其恐怖的瞩间,后来听希同告诉我,当场就有四位心脏病人昏了过去。希同的秘
书高启明强拉硬拽地把我架出现场的时候,我听见了救护车在夜空中急啸的声音。
后来有三人脱离危险,一人死亡。至于妹妹淮北,她已经不需要救护车子了。
在那以前,我一直相信一种说法:人是唯一会笑的动物。但是从那次起我才明
白原来其它动物也会笑,只不过它们的笑似乎与人类要表达的情感完全相反罢了。
那是一种嗜血的微笑。雄狮佩佩在微笑的时候,有一缕深红色的血浆缓缀地从它的
嘴角处流了下来。佩佩——这个腻腻的名字是淮北和希同俩人在嘻嘻哈哈的胡侃中
侃出来的。这名字的来源是她对那位因主演《007》而名扬全球的英国大明垦佩德
·查尔斯的崇拜,妹妹淮北说,在所有的大明星中,佩德·查尔斯的微笑是最有魅
力的。“他就那么微微一笑,就足可以让所有的女人都去为他死。”说完她便朝希
同一眨眼,说:“姐夫,你的微笑也挺招人,可还是比不上佩德·查尔斯……”希
同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点点头,用他那挺浑厚的嗓音说:“你既然这么看重佩德·
查尔斯,那就干脆管那狮于叫‘佩佩’吧。”
于是,这个令后来所有爱看马戏的北京人都过耳不忘的名字便产生了。当时是
1980年,希同已经升任北京市副市长,淮北也已26岁了,但她还是个单身姑娘(那
时,我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隐情)。我以为淮北为佩佩起名字这件事就像她做其它
许多事情一样,不过是兴之所致,哪想到,这里面多少还有些报恩的成分——她是
在讨希同的欢心,没有希同的帮助,她便很难从那场把千万人挟进去的上山下山乡
漩涡中挣脱出来,更不可能找到她自己如此满意的工作。那时佩佩还是头小狮子,
刚刚从北京动物园的狮虎山运往马戏团。浑身金的美丽雄狮佩佩确实需要一个同样
美丽的驯兽师来进行驯练,于是妹妹淮北应征了,也被当然选中了。她之所以被选
中井非因为她的美丽、智慧与众不同,而是因为她有陈希同这样一个姐夫,并且还
为此事亲自打了招呼。她应该对这个姐夫怀有足够的感激之情,至少我当时以为不
过如此,一点没有往别的方面想。
淮北不幸遇难之后,我原以为希同会比我更加难过和悲痛(这时我已经知道了
他们之间的私情),但实际上我发现,他一点也没有,他与往常一样没日没夜地忙
工作,成天与王主森、铁英等几个心腹缠在一起忙国家大事。
至此,我再也不敢看他的微笑了。因为我产生了一种幻觉:希同的微笑竟然与
雄狮佩佩的微笑那么相似。
陈希同对妻子说:“你妹妹很招人怜爱……”
现在我好像得先交待一下我们的家族关系和妹妹淮北在这个家庭中所处的位置
了。我的父母都是那种纯粹的知识分子——三十年代未的大学毕业生,世代书香的
家庭。我的爷爷是清末的翰林而我的母系家族更加显赫——藏有宋代朱熹一族的全
套家谐,据说我母亲是朱老夫子的第81代孙女。母亲治家的严谨、学问的艰深和一
丝不苟的作风那套发黄发脆的家谱更使我们对母亲一脉的血统深信不疑,这血统给
我们带来了荣耀更带来了创伤。每次运动都使我们这样的家族在劫难逃,但母亲似
乎在每次冲击和数不清的批斗中,始终表现得像一个贵族,尤其是“文革”时,凡
是出身不好的人都吓得屁滚尿流,连平时官架子十足的领导也都变得像霜打了的茄
子,在红色小将面前点头哈腰。唯有母亲硬是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地在烈日下站着挨
批。她的半旧的衬衣上洒满了墨汁和浆糊,那样子很像一棵色彩斑驳的老树。
那时我已与希同结婚。我们的小家住在昌平,希同的日子也不好过。根本不敢
与我家粘边。只有我一个抽空愉偷溜进城来回家看看挨整的父母。我同所有挨整的
家属一样,面无表情地站在台下看着自己的亲人在台上让人揪来揪去地批斗我紧紧
地拉着刚刚从老家返回北京的妹妹淮北,生怕台上那一幕幕惨无人道的场景惊吓了
她,可妹妹的表情却使我大吃一惊,她单纯稚气的脸上竟没有一丝恐惧,相反,我
发现他那一双人一般明亮的大眼睛里居然充们了一种奇特的羡慕!真的,是羡慕,
我一点没有看错。这让我一下子联想起妹妹骨子里的那股野劲儿和禀性中一种很可
怕的东面:她从小就强烈地渴望引人注目,只要能引起别人对他的注意,她不管做
什么都行。也许正是口为这一点,她后来第一个报名上山下乡撅着两支朝天小辫去
了大西北生产建设兵团。尽管她年龄比应届知青要小好几岁。学校里的军代表因此
大喜过望,立即把妹妹淮北树为典型, 而妹妹的年龄也因此在户籍里得到一种光荣
的更改。那个年月真的能够产生许多离奇的故事。她是全校第二个注销的户口,走
在她前面的那个高年级男生在上山下乡的第四个年头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终身
住在北京郊区的回龙观精神病院里。
对于这件事,我始终有愧于我的妹妹。
因为淮北在临报名之前确实与我商量过。在一盏昏暗的白炽灯下,淮北刚刚跨
人青春的脸庞显得格外娇艳,看着这张脸我说不清自己的感情,虽然我长她十岁,
但人生阅历仍是肤浅得可怜,而父母都被关在牛棚里,没人能替我们拿拿主意。但
是,在今天,当夜深入静的时候我面对自己的心灵,忽然明白那时我对淮北其实是
满怀嫉妒的。虽然是一母同胞的妹妹,但她和我却有着很多的不同,我先天不足发
育得不好,像根长过了头的豆芽菜,而淮北却泼泼辣辣充满活力;我循规蹈矩,妹
妹淮北天马行空;甚至连身体上的差异也令我极为苦恼:我至今胸脯平坦而妹妹十
岁时便丰乳高耸吸引着无数男人的眼光……鬼使神差, 我当时竟那么明确、那么带
有鼓励性地向她点了点头。她开心地笑了,立刻扑上来抱住我,又踞起脚尖砸然有
声地亲了亲我,之后才心安理得地钻进被窝里睡觉去了。我看着那娇小而丰腴的身
体,心里摹然一阵抽搐:她毕竟是我的妹妹,她还只有十几岁啊。”
妹妹这一去就是整整三年。
这三年中国家的形势发生了一些变化,热烈的人们大概都被运动搞得有点累了
,气氛便松缓了不少。希同被解放了,重新启用,被任免为中共昌平县委书记。他
有了一辆专车,尽管只是一辆吉普车,但比从前已不知方便多少倍。父母也重新走
上大学讲台,继续他们的执教生涯。可他们都老了,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于是,
我们重新搬回城里,与父母住在一起。希同虽然很忙。但有专车接送,早晨走,晚
上归,日子开始过得平静了。
一天深夜,我和我的丈夫睡梦正酣,外屋客厅里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好似
有许多脚步声十分嘈杂还有压低了嗓音的啜泣声。我忽然感到了什么,我一把推开
被子坐起来,我就那么穿着内衣走了出去,我走出去的时候见希同懒懒地睁了一下
眼睛。重重地翻了个身便又睡去了。
满头白发的母亲正紧紧搂抱着妹妹痛哭,父亲也正在一边悄然饮泣。妹妹从母
亲的肩傍上抬起头,一双仍然像小时候一样的眼眸火辣辣地看着我,我走过去拉起
她的一只手,那手像被石灰咬了似的变得异常粗糙。她的也同样变得粗糙的脸蛋上
全是黑色煤灰。我注意到她的个子一点也没长,我的妹妹淮北的身高终身都停留在
了十四岁。她只是长壮了,更加高耸的胸部把那件烂棉袄撑得鼓囊囊的。后来我才
知道她是扒车回来的,而且扒的还是辆运煤车、在零下40多度的严寒里她冻了两天
一夜,她同行的其他4名知青全部冻死--我妹妹淮北当时并不知道20年后此事会成
为一个著名的事件载入中国知青史册。当时她只是感到僵硬,不仅仅是身体的僵硬
,她的思想、感情和表达也像是被冻僵了似的,面对母亲的眼泪她不知该说什么才
好。她叫了我一声:“姐……”过了好半天才又说,“我本来是想赶回来过年的,
可还是没赶上。”
我的眼泪差一点涌了出来。这时候,我的丈夫陈希同走了出来,他穿着毛巾睡
衣睡眼朦胧地打着哈欠。见着淮北使不由地愣了一下,我们尽管结婚好多年了;但
他还是第一次与淮北见面。母亲作过介绍之后。淮北亲热地叫了声:“姐夫!”希
同点了点头,睁大眼睛极仔细地打量了淮北好一阵儿,然后才露出微笑,点点头说
:“你辛苦了,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吧。”
可那一夜,他自己却再也没能睡着觉,辗转反恻了半夜,好歹熬到天亮,便起
床匆匆赴昌平县委上班去。几天之后,希同突然猛不冷丁地对我说:“你妹妹不算
特别漂亮,可很有个性,气质极佳。这样的女孩子很招人伶爱。”我一时没听懂他
这话的真实意思,看了他一眼,感到有些奇怪--真不明白他们这些男人的审美观是
怎么回事。又过了几天,希同一进门便把我悄消拉进房间里,小声对我说:“不能
再让淮北去兵团受罪了,我觉得她怪可怜的……”我问他那该怎么办呢?他想了想
说:“我想想办法,托人先把她的知青关系转插到昌平县十三陵公社,我在那儿当
过书记人熟,以后再看情况找机会安排个工作。”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
神情里渗透着一种深深的忧虑,心里便感动得不行,一把抓住他的手说:“也只有
你能帮帮我这个可怜的妹妹了,谢谢你,真的。”他又露出了微笑但能感觉出那是
带有苦涩意味的,他摇了摇头,嗓音沉沉他说:“我的官实在是大小了,只是个芝
麻大的七品,总有一天我当了一品大员,我一定要把这些孩子们都招回北京,让他
们与父母家人团聚。”
十年后,他果真当上了北京市副市长。他真的竭尽全力为逗城的知青做好了善
后工作,直到今天,那些当年费尽千卒万苦才飘泊回来的知青们仍对他怀有深深的
感激之情。
我始终坚信,当时的他是真诚的。
但我的不幸,妹妹淮北的不幸,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已然潜伏了。
新婚之夜,陈希同的表现曾大失“水准”
经过一段时间的养息,淮北渐渐恢复了元气,开始变得骚动不安起来。
那是一个星期天,阳光灿烂的日子。父母出去散步,希同一大早便匆匆赶往市
委参加一个有关加强绿化的会议。我刚摆弄好两个儿子的早点,坐在梳妆台前准备
给自已盘盘头发简单地梳妆一下。这时淮北走进我的房间。她很好奇地一样一样观
看着我的衣服和化妆品,那时最奢侈的化妆品就算是珍珠霜了,我不但有珍珠霜,
还有整整一瓶珍珠粉,是希同身边那位办事机灵能干的秘书送给我的。妹妹淮北拿
起那瓶晶莹剔透的珍珠份看了又看,直到我很不情愿地说了一句:“你要喜欢就拿
去一点儿?”淮北并没有听出我的话里所隐含的勉强意味,她立刻撕了一张旁边的
台历,欢天喜地地包了一小包放在一边,然后又对我的各种颜色的璐珞发卡产生了
兴趣。总之那天她收获甚丰。她拿到这些东西之后就兴高来烈地回到她住的房间里
打扮起来。直到吃午饭的时候,淮北才花花绿绿地走出来,我看到母亲微徽地皱了
一下眉头。但妹妹淮北完全不会看人的眼色,她十分兴高地说;“姐,你看我漂亮
吗”我只好吱吱唔唔地点了一下头说挺好看的。淮北又说:“我这次回家想学手艺
你看我学服装裁剪好不好?”我还没来及回答,一旁的母亲就忍不住了,说:“淮
北.你还是把这身衣服脱了吧,像什么样子?你这身打扮十一、十二岁的小女孩还
可以,可你现在已经是十八岁了呀!”准北听了这话脸上的光彩就一下子黯淡了。
她推开碗赌气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一会儿,房间里便传出一声巨响。然后是无数
碎裂的劈啪声,我知道,那是淮北推倒了柜子,淮北还是那样刚烈和与众不同。后
来我和母亲走进现场的时候,淮北已经睡着了,像只受了伤的小兽似的蜷缩在那儿
。她房间里所有可以破碎的东西部成了粉末,唯有那瓶珍珠霜居然还在,形单影只
在幽暗里发出莹光。
晚上希同开完会回来了,见淮北还在赌气不吃饭,便微笑着走进她的房间,不
知道他到底使用了什么妙法,不一会儿淮北便又重新兴高采烈地走出房门来。
希同照旧忙得不可开交,可他的办事效率极高,他是那种要么不说,说了就要
做到底的人。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希同便帮助淮北把知青关系办到了昌平十三陵公
社,淮北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北京了,后来淮北便经常找借口与希同一起坐着
那辆212吉普平去昌平,可她去了昌平并不是去她转插的十三陵公社参加劳动,而
是泡在县委与希同的那帮秘书和县委干部们嘻嘻哈哈插科打浑瞎胡闹,晚上再搭希
同的车一起回家来,时间一久,我使隐隐地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我发现希同身上
有了些极细微的变化,他沉默的时间多了,他的眼睛里还会时不时地忽然冒出一星
半点热度极高的火光来,那是我与他结婚近十多年来所不熟悉的东西。
我记得那一年的夏天特别炎热,但就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希同的运气似乎越来越
好了。先后由昌平县委农工部长升任县委副书记,不久又升任县委书记,还经常到
市委来参加一些比较重要的会议,陈希同的名字似乎变再越来越响亮了。当然,他
的仕途顺畅,我周边环境便也无形中得到了一些改善,也就是说有许多人开始关照
我,注意我了,就是那一年的夏天,医院院长突然态度热情而又和蔼地亲自通知我
,说组织准备把我当作业务骨干来培养,特地批准花一笔钱送我去江西庐山参加一
个学术培训班,为期是三个月。我当然感谢院领导能给我一次宝贵的机会,可我骨
子里是那种很不愿离开家的人,我真的宁可领导不这么重视我,但有什么办法呢?
我同样又是个决不敢违逆领导意志的人,于是我简单地收拾了行装上路了。临走时
我很认真地跟妹妹淮北谈了一次。妹妹态度坚决地告诉我,她不准备再去农村接受
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了,也就是说她不准备再去十三陵公社于农活儿。于是我建议她
去找希同的一个在市财政局当处长的朋友,就是后来给希同当副手的王宝森,托他
到市武装部走个后门去当兵,实在不行找个临时工于干也比窝在家里强呀。她沉默
了半天说地不想当兵,她哪儿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干了,她只想在北京市里找个
合意的人,谈谈朋友,之后便安安份份地过小日子。我皱了皱眉头尽量温和他说,
眼下你还不太具备条件,你也不想想,有哪个北京男人愿意找个没有城市户口又没
有城市工作的女人当老婆结婚呢?那不等于专门给自己找了个累赘,有病呀?我看
你还是现实一点,一步一步地来吧……反正,我好说歹说,总的意思就是让她在家
里少呆些。淮北抬起眼睛来看了看我一限,她那双大眼睛在黑夜里还是像火一般明
亮,好像把我看透了似的。
我在庐山学习期间不断给淮北去信,不断地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开始还
能按时回信,后来便渐渐稀少,往往要我去三、四封信后她才回一封,写得也很短
。就像串通了似的,那段时间希同打给我的电话也越来越少,即使有也是一两句简
单的问候便挂断了。在这当中我知道她一开始的确是按照我的意思去市财政局找了
王宝森,可她不喜欢王宝森那种贼眉鼠眼的作派,“他老是不三不四地打量我的胸
脯,所以,我只好还呆在家里,等姐夫给我想办法了。至于我有什么新想法,等将
来再告诉你……”
我自然等不及这个所谓的将来,于是又给她写宿,不断结她提出各种劝告,直
到她最后回了一封信。那封信里流露出来的情绪非常糟糕:她抱怨说家里从来就不
重视,不理解她,甚至根本不爱她,她从小就没有感受到爱,“家是人把所有的注
意力都放在了姐姐身上,把我扔在老家差不多快把我忘了。我从小就觉得什么都不
如你,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你是人我也是人,你能得到的我就不信我得不到。”
她在信里这么说毛我看了信后又好气又好笑,我很快给她回了十页的长信,指出她
不正确的想法和心理,特别是那种让人难以相信的幼稚,“你得慢慢成熟起来,妹
妹,你得学会自我设什,学会怎么对待生活,怎么等待机会,你得学会忍耐……这
些,你可以去问问你姐夫,他在这方面可是专家,”接着我列举了保尔、于连等几
位那个年月常提的外国人名。不过说实话,我至今还没看过《红与黑》,《钢铁是
怎样炼成的》也未完整地读过。但我并未觉得写这些的时候有什么虚伪的感觉用下
个年月写文章常常有一种一下笔便一泻千里一发不可收的感觉,因为一切仿佛都有
一种固定的套路和程式,好像一句话写完之后另一句话立即涌到了笔尖,不写都不
行似的。
但这封信没有得到回音,我给希同写信时还问过,他在回信中却故意避而不答
。直到短训班快要结业时希同才打来一个长途电话,吱吱唔唔地让我考完试尽快赶
回家。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隐约觉得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而且这件事似乎
与妹妹淮北有关。
实际上家里果真出了事,这事不仅仅与妹妹淮北有关,而且还与我的丈夫有关
。这一点我其实早该想到,可我偏偏没有想到。
北京人常爱说这么一句话--鞋合适不合适只有脚知道。用这句话来形容我们的
婚姻不仅精当而且形象。陈希同比我大8岁。我们的相识很偶然也很简单:他到医
院来看病,我是医生,于是我们认识了。由认识到结婚同样很简单,他只对我说了
三句话:
“我爱你。”--这自然是第一句话。
“嫁给我吧,”--这是第二句。
“我会让你幸福。”--这是第三句话。
今天回过头来再看,这三句话都不过是文学或电影、电视剧作品里出现频率最
高、俗得不能再俗、老得不能再老的话,但这话当时从陈希同的嘴里说出来似乎就
换了一种味道:很诚恳,很实在,也很美好。我记得他当时穿着一身洗白了的工作
服,神态谦恭,不媚俗,也不张狂,脸上挂着那种深沉式的微笑,微笑背后的力量
不可阻挡。我似乎别无选择了,只听了他那三句话便乖乖地做了他的妻子。婚后才
知道他也有不少毛病。或者说缺憾。他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像那个时代的许多大
学生一样--学文科的肯定数学不好。陈希同的数学很差,差得令我惊讶,我估计随
便拿一道初中一年级的数学题他就解不了。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他说这都怨他上
学时的那个算术老先生太严厉,压抑了他这方面的才能,使他一直很厌恶数学也惧
怕数学,做一道题就得折腾一身汗。他还给我讲过他上中学时的一个笑话--有一次
上数学课,代课先生在黑板上推演出一道三角函数公式,写完“证明”这两个字之
后把他叫了起来,问他后面怎么写?他皱紧眉头极其认真地给黑板相了半天面,然
后猛地大声说:“冒号!”结果当然是把先生气了个半死,把同学们也笑了个半死。
说起来人们可能不信,今天的希同当着几千人、几万人讲话,可以不拿稿子滔
滔不绝地一连说上几个小时,而且能做到出口成章。可在那时候他却口拙得很呢,
尤其是与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情绪一紧张有时甚至还会打结巴。他打结巴的模样
特别可笑,张大着嘴鼻孔颤动嘴唇哆嗦,像是要打喷嚏又打不出来似的,显得滑稽
极了。那时候他见了陌生女人也不像现在表现得这么自如潇洒,有些腼腆还有些局
促。这些毛病尤其是在我们结婚的那天晚上,陈希同的表现实在是大失水准。
我们的新婚之夜是在市委集体宿舍的一间小屋里,当所有的人都走了之后,他
挺不自然地走向我,不时地偷偷窥视一下我,粗大的喉节不停地上下滚动,十分费
力地不断重复着往下吞咽的动作,这便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急不可待而又竭
力控制的咕嗜声……男人激动或紧张的时候往往嗓子眼发干。他后来便张开了嘴巴
,可是没发出什么声音,他结巴住了。为了缓和一下他的紧张情绪,我无声地笑着
低下头去。我在等他平静之后能对我说一些温柔缠绵的情话,没想到,他呆了好一
会儿,却居然猛地冒出了一句足以让全世界的人都瞠目结舌、目瞪口呆的话:“我
……我们、我们发生关系吧!”老天!关于新婚之夜,我曾幻想过一千种场景,一
万种语言,我相信每个未婚少女都会和我一样。可是我的新婚之夜,就被这么一句
话残酷地毁掉了。奇怪的是几十年后我有一次偶尔重提此事的时候,他竟然迷惘地
瞪大了眼睛说,他不记得有这样的事情。他反复强调他“没有印象”,这位我想起
江青在法庭上的常用语就是“没有印象”。我现在越来越相信:有的人看得很重的
事,在另一些人的眼里却像空气一样根本着不见;一些人视若珍宝的东西,另一些
人却可以当成一团垃圾毫不在意地丢掉。人与人真是大不一样了一一个优秀的男人
能够使一个女人变得聪慧,自信,对新的生活充满激情,而一个糟糕的男人却足以
从一开始就彻底毁掉一个女人一生的希望与憧憬。
新婚之喜的情绪被毁掉之后,我与陈希同的婚姻生活实际上就变成了一锅怪味
夹生饭。我们始终真的就像同志那样生活在一起,互相关心,互相帮助,而夫妻之
间的床第之欢却少得可怜。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陈希同暗地里竟把这原因归结为我
的“性冷淡”。
算了,不谈这些了,还是谈谈我的妹妹淮北吧。
我记得那天我回来的时候,家里异乎寻常地安静,有些像黎明前的黑暗,又像
暴风骤雨即将来临前的宁静,那种安静让人感到马上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或者是
有什么事已经发生了。
母亲给我开了门,父亲从房间里走出来,他们欲育又止目光闪烁的样子使我更
加疑惑。父亲急忙问起我的学习情况,母亲则又端茶又倒水,还一边告诉我,今天
小保姆放假,小希和小同要参加学校组织的集体活动。他们显得都很忙碌,他们好
像在竭力隐瞒掩饰着什么。
快到中午时希同回来了,他显然是请假提前回来的。他对我似乎比平时亲热了
许多、殷勤了许多,也许真的像老百姓所说的“久别胜新婚”吧。我开始一样一样
地把带给他们和带给两个儿子的东西拿出来,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 妹妹淮北也不
在。
母亲小心翼翼地接过我手中的东西,她好像明白我的发问,她说,淮北去产科
医院了,有点不舒服。她又说,淮南你别着急只是一点小病。我说在我印象里淮北
好像还是第一次生病, 她到底怎么了?母亲捏捏我的胳膊说,先吃便一会儿再馒慢
说。听见母亲这话父亲就忍不住瞪了她一眼,父亲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必要躲躲藏
藏的,淮北不就是慢性胃炎吗?我听了这话才舒了口气,我边吃着母亲给我烙的合
子边说这丫头是怎么搞的,也太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母亲呜噜了一声好像是被饭
菜烫着了。而希同则一个劲地给我夹菜,后来父亲忽然沉着脸说了一句:“你吃你
的,她自己会吃,又不是小孩子!”说完就回房休息了,父亲一向脾气古怪所以我
也没在意。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希同对我殷勤备至不断地嘘寒问暖,但仍像过去一
样没有强烈的性要求,好在我对这一切早已习惯了,如果他突然就变得有了那种要
求,反倒会使我感到害怕。后来我就在那种貌似温馨的气氛中睡着了,待醒来时,
希同已不知去向。我就那么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在客厅里与父亲含混不清的低语,
父亲大概在练书法,淡谈的墨香弥漫开来,轻轻飘进我的卧室里。这正是我所熟悉
的气息,是家庭特有的气息,这气息让我有一种安全感。我懒洋洋地伸出手臂随意
翻动着床柜上的杂志,发现最底下有一本相册、翻开来才发现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
,希同居然新添了不少摄影大作,其中有一些相是自动拍照的:希同浑身上下只有
一条窄巴巴的游泳裤仅懒洋洋地躺在一条船上。接下来便是那件很让我震惊的事了
。也许是鬼使神差,就在我不经意地翻动他那些新作的时候,突然有一张照片从他
笔记本的夹层里掉落下来。我睁大眼睛看了又看,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远景:蔚蓝色的大海,银白色的沙滩,近景:我的丈夫几乎裸着身子躺在沙滩
上晒太阳,只是他身边多了一个拥着他的女人,也穿着一件泳衣。这在那个年代就
算是最最暴露的了,何况这个女人生得十分丰腴,她身上那些突起的部分能够一下
子抓住人的目光,以至我好长时间都没注意她的脸。
当然,这个女人就是我的妹妹淮北。我恍然大悟,如果淮北仅仅得的是慢性胃
炎,那干嘛住进了产科医院?我真是笨得像头猪,傻得盖了帽儿了!
家丑不能外扬:姐夫勾搭上了小姨子
说到这里,我真的是不想再谈了,那些让人痛苦的回忆我实在不想再重述。但
是现在淮北已经死了,为了说清她的人生故事,我只好忍痛揭开那些原本已经愈合
了的伤疤。这是对死者负责,也是对生者的一种交待。
妹妹淮北从医院回来之后家里便立刻爆发了一次可怕的战争。
那是个周未的夜晚,我特地专门给希同打了个电话叫他回来与淮北对质。知道
那件事之后我自然与我的丈夫大闹了一场,他便借口工作忙住进昌平县委招待所轻
易不敢回家了。至于淮北,我用最大的忍耐力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去医院骂她。但我
却忍不住在家里不停地骂着:“猪!臭猪!……”父母不停地安慰我,背着我便悄
悄地流泪。是父母那凄凉的泪水使我的怒火慢慢降了温。于是,在第一眼见到淮北
的时候,看到她那蜡黄虚肿满是病态的面容后,我除了憎恶之处,还有了一丝怜悯。
可是,淮北对我竟然没有丝毫的歉意。她的眼光超过我的头顶盯着对面的墙壁
一言不发。她的态度使我怒火中烧。我尽量冷静理智但我的声音仍然发着抖。
我说:“淮北,我想听听你的解释。”她说:“这件事最好请你的丈夫来解释
。”我说:“一会儿自然会有他解释的时间,我现在想听你的。”
她看了我一眼便一动不动地坐着,还把嘴巴闭成了一条线。这可真是气死我了
!我忍不住拍了一下桌于大声喝道:“你说呀,你怎么有本事做就没本事说呢?不
要脸!”淮北猛地一翻眼睛,道:“你说谁不要脸?”我说:“你!你!就是你不
要脸!”我边说边抓起那本相册朝她脸上摔去,我当时的确是气疯了,平时保持的
淑女风范荡然无存。淮北的头偏了偏,相册砸在她的肩膀上,她顺手接住便一撕两
半,然后从那撕成两半的相册上方抬起她那双火一样的大眼睛说:“是你丈夫约我
出去玩的,不错;我们玩过很多次,玩得也开心,去北戴河玩的时候他还给我买了
不少小玩意儿,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就这些。一切都是他主动的,你可以问问他
。”
我已经气糊涂了,妈妈拉着我手在哭,我的手上不断渗出粘粘的冷汗。父亲在
狠命地揪扯着自己稀少的头发转身走进自己的屋里。淮北黄肿的脸上像蒙上了一层
铁青,我觉得她像是马上就要虚脱了的样子。我用嘶哑的声音把一直龟缩在屋里的
丈夫喊了出来,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让我从心里觉得恶心。我一迭连声他说:“
陈希同,你快当众讲讲你的英雄行为,从头到尾给我讲出来,一点细节也不许丢掉
!淮北说一切都是你主动的,这和你告诉我的可是牛头不对马嘴!”他点点头又沉
重地低下了头,一副很沉痛的样子,说:“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不过,我没
有主动要求,是她勾引了我,我没控制自己,我本来完全没必要去北戴河出那趟差
,县委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办,可淮北想去,她说她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唉,
你们都是聪明人,这点子事一看就应该明白……”他的话还没说完脑袋就开花--“
不敢说真话,胆小鬼!懦夫!”淮北抓起一只小凳子朝他掷了过去,他的额角顿时
像开锅似的咕嘟嘟地冒出了鲜血。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扑过去与淮北撕打在一起
,直到父亲狠命地扇自己的耳光,母亲则跪在我们脚下“咚咚”地磕起响头。
我流着眼泪弯下身去拉母亲,只觉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来淮北就离开家走了,她自己一个人去十三陵公社落户了。
三个月后陈希同官运亨通正式接到了任命,升任北京市副市长。与此同时,一
头还未起名的非洲小雄狮正从北京动物园的狮虎山运往市马戏团。
一切都只能由我的妥协来结束。父母出于对家庭名誉和陈希同政治前途的考虑
苦苦劝我不要离婚,而且还要做到家丑不外扬,想想还有两个已经长大的孩子,我
似乎别无选择。但我们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在表面上与陈希同表示和解的那天
晚上,他专门请我一个人到保利大厦的旋转厅吃饭,几杯高档XO下肚后,他恢复了
以往的神采,开始侃侃而谈,其间还不时地插入一些充满智慧的玩笑,诸如他说他
与他的搭挡们一起共事的时候,从来就是同床异梦。不过同床异梦才是正常的,而
同床同梦则不可思议。最后他很感慨地即兴作了一副对联,对见不得人的婚外恋情
作了总结:
上联--想见怕见不如不见偏偏又见天昏地暗
下联--想爱怕爱不如不爱偏偏又爱情醉心碎
横批--一场好梦
我以为他从此会引以为戒,想不到他暗地里不仅一直对淮北没有放手,后来竟
又搭上了一个叫什么何平的女人,而且听说还是从王宝森的床上挖过来的。真是不
长进。狗改不了吃屎。我彻底绝望了,索性不闻不问,放开了由他去胡闹吧。现在
的事实证明,希同的政治前途有一大半就是葬送在这个叫何平的女人手里。
妹妹淮北有很长时间没有回家来,我只知道,在希同荣升北京市副市长大约两
个月后我们搬进了市政府宿舍大院。又过了一个月淮北的工作问题便很轻易地解决
了,而且还是她自己最喜欢的工作一北京市马戏团唯一的一名女兽师,与她后来在
舞台同台表演的搭挡就是雄狮佩佩。这件事希同压根儿没跟我提过,还是后来淮北
自己告诉我的,她能去马戏团工作全靠了姐夫的帮忙。她还告诉我,希同一开始并
不同意她去干那种危险的职业,而是想把她调进市委当干部,但是他最终也没能拗
过淮北的浪漫和勇气,只好表示理解,亲自出面插手干预,人事部门只好挤掉了几
名杂技学校毕业的专业驯兽师而选中了半吊子的淮北。
我再见到淮北的时侯,已经是两年之后。她显得光彩照人,我相信她走进来的
时候全家人都大大的吃了一惊--我们谁也没想到,或者说没发现淮北竟然是这么美
丽。
实际上,这两年以来我一直在有意无意中想念着妹妹淮北,我总觉得,夫妻之
间是最亲密的传统说法应该是个谬误,正确的说法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莫过于
血缘。我在内心深处早已原谅了妹妹,相反,我却永远不能原谅我的丈夫陈希同。
淮北回家是来送马戏票的(其实是多余,作为副市长的家属什么演出票都会有
人送上门来的)。那是改革开放初期的一次著名大型马戏表演,现在35岁以上的人
可能都会记得当时的盛况。首都所有的宣传媒介一起开动,中央电视台、北京电视
台都搞了现场直播,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连演出的花絮也下放过。当然,这样
的目的其实也是一种政治宣传,当时正好有一位西方国家的首脑即将访华,据说此
公酷爱马戏表演,我们的领导人自然很想通过此公向西方传达一下我国改革开放后
的新气象。
妹妹淮北见到父母的时候怔了一下,显然她是被父母的迅速衰老吓了一跳。母
亲拉住她的手就哭了,父亲也是老泪纵横。两年来无论夜半我何时醒来,都听见父
亲在长吁短叹。父亲对妹妹淮北的爱令我妒忌,尽管他在任何公开场昔从来都是谴
责妹妹而袒护我。仅仅是为了父母着想,我也应当原谅妹妹。我想起妹妹从小无数
的可爱之处,想起妹妹14岁就离开家到那么遥远的北疆,吃了多么多的苦,还差点
冻死在运煤车上……而这些我是有愧于妹妹淮北的。想起这些往事我便忍不住要落
泪--两年的时间,足以使我忘记妹妹淮北的诸多不是了。
后来淮北的眼睛转向了我。她的大眼睛仍然明亮清澈,依旧是火一般热辣。她
翘起了唇叫了一声:“姐。”她小时候我回老家看她,每当她要撒娇或有求于我的
时候就是这么叫我的,我走过去,我俩互相看了好一会儿,同时伸开了胳膊,我们
把对方拥抱得那么紧,那么紧,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但在当时却几乎是出于一种
本能,仿佛生怕对方突然消失了似的。
那个夜晚是妹妹淮北一生中最为辉煌的顶点。
剧场就定在天安门广场附近的劳动人民文化宫。
我看见几值前来观看演出的中央领导,有李瑞环、李铁映、邹家华、丁关根等
,还有几位中央顾问委员会我不熟悉的白发老前辈,陈希同陪着诸位中央领导前排
就坐,我们家属们的座号要稍稍靠后一些。我看见我的丈夫前仰后合左右招呼应酬
忙得不亦乐乎,甚至连额角上都渗出了汗水,可面部表情却神采奕奕,显得兴高采
烈。也只有我能感觉出,在他神采飞扬的得意里以前已经多了几分常人难以觉察的
阴气和邪气。
演出开始后我把目光投向舞台,我是第一次看妹妹的表演,我在搜寻妹妹淮北
。
没想到的她节目还是压轴戏,被安排到最后出场的节目。我敏感地发现妹妹的
体形保持得很好,这些年一点没有发胖,只是胸、臀等部位愈加饱满起来,愈发显
得腰肢纤细,身段玲珑剔透,加上脸蛋呈出一种鲜艳的水色,有如三春鲜桃一般饱
满,又化了妆,穿了颜色艳丽的紧身演出服,远远看过去,真像是一个活泼的十八
岁少女。妹妹淮北的演技也十分纯熟,她向观众鞠了一躬,美丽的金黄色雄狮佩佩
呈现在几万观众面前。
接着跟随淮北的举手投足,雄狮佩佩开始了轻快的舞蹈。淮北手持一根细长的
竹鞭,头戴一顶华丽的巴拿马帽,神气活现地指挥着那头雄狮一级一级地登上台阶
,又一级一级地走下来。我看见淮北摇着腰肢很夸张地转身,然后悄悄地把一块鲜
肉塞进雄狮的口中。雄狮金黄色的鬃毛火焰一般耸立起来,接着便张开大口吼了一
声,雄狮的吼声使大厅震撼。
震憾声中淮北轻舒细腰慢慢地将头和上半身伸进雄狮的口中,再慢慢地钻出来
。我看见父母的眼神兴奋膝盖发抖。这时一个漂亮的年轻人慢慢推出一个色彩十分
鲜艳的大球,全场观众的情绪达到了沸点。雄狮在淮北的引导下踏上大球。母亲用
手绢捂住了眼睛。淮北的长鞭在漂亮地挥洒,雄狮随长鞭慢慢踏动圆球,圆球像一
团华贵的颜色在汇动。
全场静谧片刻,好像同时反应过来了似的,摹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掌声经久
不息如潮起潮落。全身金箔闪闪发光的淮北也站到了一个彩球上,人和狮子一同滚
动。他们配合得那么默契,那么和谐,那么完美,那种和谐与完美的融合在人与兽
之间有着一种格外震憾、格外动人、格外奇特的美。这时,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挥
舞双臂欢呼,那盛况好像只有18年后意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帕瓦罗帝来华访问演
出时才可媲美。
那个晚上,鲜花和花篮几乎把妹妹淮北淹没了。
那个晚上,无疑是妹妹淮北的一个难忘的节目。
应该说那时在中国的大地上好像还没有诞生“性骚扰”这个名词,但是许多手
捧鲜花、礼物甚至情书的崇拜者已经挤满了后台,搞得淮北不敢走出后台。她好像
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她得意得不加掩饰忘乎所以。我和父母只好不断地给她泼
冷水,但毫无用处,这时,一个人出现了。这个人的出现使妹妹淮北一下从颠狂状
态中冷静下来。
这个人就是陈希同--我的丈夫,淮北的姐夫。
他将中央领导送走之后又独自返回了后台。他走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很镇静
。他这种表情在节目结束时就已经挂在了脸上,当时我就注意到了他神态的细微变
化,演出刚开始时的得意早已消失,换上了像平时在领导岗位上的那种冷静和清醒
。即使在最后那辉煌的一瞬,他也不过是很绅土地微笑着,站起来和大家一起鼓掌
,表情与他本人出现在电视镜头上的时候一样从容和有风度。在淮北被许多热情的
观众包围的时候,他从容不迫地陪同中央领导离去,并吩咐他的秘书高启明为淮北
买了一束红玫魂。在玫瑰快要凋谢的时候,他又神秘地突然出现在后台上。
他告诉淮北:“快,重整一下妆,有中央领导要接见你。”
这话也等于告诉我们大家:淮北马上就得离开剧场,离开我们大家,乘坐希同
的那辆超豪华“奔驰”--6oo高级小轿车去赴宴了。那天一整夜,希同没有回家,
妹妹淮北也没有回家。
这其中的隐秘我不用想就能猜出来,但我懒得去管,也懒得去想,我比从前变
得麻木多了。心底里我甚至还会时不时地活上一种阴暗的想法:与其让他去社会上
与那些下三滥女人交往,还不如让他跟淮北,至少淮北不会害他。
但我不理解:淮北为什么还要跟他拉拉扯扯的?凭直觉能感觉出淮北并不爱他
,几年前那次家庭战争之后,淮北甚至已经非常轻蔑他了。莫非还另有隐情?
唉,女人是怪物。这话一点都不假。
就在希同正式升任北京市市长的那一天晚上,妹妹淮北冷不丁地给我打来个电
话,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她有了新房子,就座落在北京市正南方向的方庄小区,那
是有名的所谓“宫人区”,淮北叫我有空去她的新住所看看玩玩,还说她很想念我
和爸爸、妈妈什么的。我问她那房于是马戏团分配的吗?她嘘了一声然后就大声笑
了起来说,什么呀,是姐夫帮忙搞定的,配有专门照顾我生活起居的公务员和厨师
,没掏一分钱还搞得挺豪华满舒服的。哈,我真开心。不过,姐,你别多心,我可
没跟他于那事,最多是哄哄他逗逗他。妹妹淮北就是这样,她也许会干些让人生气
的坏事,可她绝不做假,也绝不说假话。我顿时明白了:他是铁了心要把妹妹淮北
当作“外室”养起来。
可生活中的事儿,谁也难以预料,就连希同这样久经磨而、在官场上闯了一生
的人也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否则,他就绝不会派一个英俊小生去给淮北
当公务员了。
危险的钢丝游戏:“二奶”爱上他的“公务员”
第一次走进妹妹淮北的新住所,我完全被这幢设计精巧别致的小别墅迷住了。
并且也被它的极度奢华所震。作为市长夫人我不能说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但我还
是被妹妹的超豪华新房子震得一愣一愣的。北京的老百姓习惯上总爱把政府宿舍大
院叫作“天堂大院”,那是因为在老百姓眼里,市府大院里的住宅的确要比一般的
住宅好得多。但即使是“天堂大院”里最好的住宅也无法跟妹妹淮北的新房子相比
,如果说市府大院真是“天堂”,那么淮北的新住宅就是天堂里的皇宫。
那是一座崭新的双层小楼,楼前有一个带喷水池的花园,楼后有一片茂密的竹
林,环境十分优美。楼内大大小小有十多间房,每间房里的布置都很有情调。淮北
一个人住在二楼,清一色的红木护墙板以上一律用法国进口的高级壁毡装饰,地板
上铺着华丽的猩红色俄式地毯。一楼设有极为宽敞明亮的客厅。客厅里摆的是那时
很时兴的捷克式家具,一尘不染,油光锃亮。客厅两旁有几间小屋,住着公务员和
厨师,也可以当客房使用。家庭所用的各种高档电器、物品应有尽有。最让我心动
的其实还是妹妹淮北的卧室,里面是一色新的乌木仿古家具,显得古香古色的,十
分雅致。有一幅很大的卷轴横在淮北的铜制雕花床的上方,只见卷轴上写着:
世外人法无定法方知非法法也
天下事了犹未了不如不了了之
用不着揣摩意思,光看那熟悉的笔体我就一眼认得是出自我的丈夫陈希同之手
。他喜欢附庸风雅,每日不管再忙也要抽出一点时间练练书法,这好像已经成了时
下官场的一大特色。希同的字虽无很深的功力但飘逸挥洒倒也自成一体,这副送给
淮北的卷轴明显是摹仿古人的笔意,特选了两句禅宗旨趣极浓的联楹勉励,甚至也
许还含有更深的用意,但我相信希同此招大概不会收到什么效果,因为淮北对此类
文字游戏肯定是一窍不通,也毫无兴趣。大致看完了淮北的新居回到客厅里,只见
淮北穿着一套粉红色的纯棉睡衣,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大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等
我下来。
“姐,你随便坐,想吃什么你自己拿。冰箱在那儿。”淮北说着坐了起来翘起
二郎腿摇晃着,一副阔少妇或女主人的样子。本来我还有点兴致,一下便被她这副
得意的模样搅得心烦意乱,情绪变得十分低落--我忽地想起了她与希间之间的卑劣
:心里堵得慌。勉强应付着。
可淮北好像很愿意与我聊天,我好几次想走都被她强拉住坐下。
就在这时候,楼外有一辆红色桑塔纳停在了楼门口,透过落地大玻璃窗我看见
一个高个子青年从车里钻出来,不慌不忙地推门走进客厅,轻声向淮北请示道:“
音响取回来了,要不要现在就装上?”淮北的兴致更高涨了,一连声地嚷嚷道:“
当然,当然,马上就安装好,让我姐姐也好好欣赏一下这进口的美国音响。”然后
她向我介绍说这位就是希同派来照顾她的公务员大鹏。大鹏客气地朝我点点头就走
出去搬音响设备了。我只来得及看了他一眼,但这一眼便很使我震惊了。这个年轻
男人长得十分英俊,我好像还没发现有哪位演员能赶上他的相貌。不过他绝不是那
种演员式的英俊,他身上有一种蓬勃的血气。他虽然穿的是极为普通的衣裳,但却
像个年轻的贵族,说不上是哪儿像,总之这是让人见过便很难忘记的一种形象。我
于是悄悄地开了句玩笑:“小伙子真够精神的呀!”淮北居然一下子脸红了,还露
出一种小姑娘似的娇羞的微笑。真的,她当时的表情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在安装音响的过程中,大鹏显示出非同一般的智力,他好像对电器非常内行,
他手的动作快速而灵巧,我发现妹妹淮北一直用很欣赏甚至很深情的眼光着着他,
连我也忍不住插嘴问了些类似于你多大啦、家住哪儿啊什么的问题。他虽然都一一
回答了,但看上去十分勉强,他好像对这些家长里短的问题非常没有兴趣,并且,
他十分沉默。
当他把所有的活儿都干完之后,站起身来就想走,我喊住他让他喝点饮料听听
音乐再走,他才勉强洗了洗手,喝了杯百事可乐。趁这个机会我又仔细看了看他,
再度被他那种超拔的英俊所倾倒,而最迷人的是他那种莫名的羞涩,他喝东西的时
候一双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他的沉默又恰到好处地为他注入了一种神秘感。他站
起身来的时候向淮北低声说了一句:市长刚才来电话,要接您去保利大厦吃饭。我
在车里等您。然后他就很客气、很礼貌地告辞了。他的行动非常敏捷像是典型的军
人作风,还没等我们姐俩反应过来,他已经推门走出了客厅,他并没有马上钻进车
里,他显然是在等候淮北.我适时地摸出手机给希同的秘书小高打了个电话,让他
派车来接我。
回家的路上,一种深深的担扰袭上心头:妹妹淮北在玩游戏,那是一种近乎于
走钢丝的危险游戏!淮北真正爱爱的是这个小公务员。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因为
妹妹淮北的神态已经把一切都暴露了。
淮北当然有权力爱任何一个人。但问题是她必须要先脱离希同,摆脱目前她这
种不明不白的尴尬身份。依照她的性格,我相信她完全有勇气这样做,但她是否舍
得放弃眼前的这种超乎常人几百倍的物质享受呢?要知道,在当今的社会,金钱与
物质对人性的异化是惊人的,那巨大的诱惑力简直不可抗拒。想寻找一个能够超越
功利和金钱诱惑而为纯情牺牲的人实在是难乎其难。
我决定找机会同妹妹淮北好谈一次。
可谈话的结果令我吃惊。
妹妹淮北似乎已经苦恼万分了,她说她什么都可以放弃,对什么样的命运结局
都可以承受,但现在问题不在这儿,现在最要命的是……最要命的是……
淮北的声音哽咽住了。下面的话语随着一声呜咽不很清楚地颤出来:他……他
……他不愿意那么做…
他不爱你?
淮北抬起头来,泪流满面:我不知道。在我固执地追问下,淮北告诉我一些过
程,她后来的讲述更令我吃惊。
淮北说她看见大鹏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大鹏是那种出身及整个文化背景都与
我们距离甚大的人,他是在平民家庭长大的,父母都是老工人,年龄很小的时候就
参军了,在部队一直都是给首长们当公务员,后来复员到了地方一家工厂,当了几
年电工,他利用这段时间自学了大学文科课程并参加自学考试,取得了大专学历。
后来靠朋友帮忙调进市委总务处当汽车司机兼修理工,一个偶然的机会与经常到市
委大院瞎逛的淮北相识了,靠了淮北的推荐,陈希同把他调入办公厅作公务员,专
给各位市级领导干些杂务。大鹏的这些情况和整个经历是淮北在认识他很久以后才
知道的。
大鹏在工作上很努力,平时不爱说话,沉默寡言,但是很善于行动,爱好体育
,特别是打篮球,下班后的闲空时间大部分是在机关大院的篮球场上度过的。淮北
认识他后便经常找机会去看他打蓝球,有时还拉上希同一起去看。看大鹏打球实在
是一种享受,不仅仅是淮北一个人这么说,大鹏的球技和身段几乎能令每一个女孩
子倾倒。淮北说他是打后卫的,看他抢篮球的那股玩命劲儿,每回背心都是汗塌塌
地围在身上,那两条修长的双腿奔跑起来就像年轻健壮的雄鹿一样,看得女人们心
醉神迷。淮北说她过去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男性的性感,可认识大鹏之后她知道了。
其实岂止知道,他说她简直不能和他距离三尺之内,因为这样的距离便足以产生一
种不可抗拒的磁力。
但大鹏始终与她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从不越雷池一步。
最早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初夏之夜。机关小礼堂为处级以上干部放映内部电影。
就是那部当时红遍全球的《野战排》。淮北去找希同鬼混,说是晚上马戏团不演出
闲呆着元聊,可碰巧那天希同要去西山八大处开个会,不能陪她,便指示大鹏陪着
淮北去礼堂看电影。当时大鹏似乎还有些勉强,但又不敢违拗市长的意志。看电影
的时候,明明空了不少座位,可大鹏偏偏不挨着他坐,隔着几个位子。淮北便把瓜
子或水果什么的隔着座位递过去,大鹏表示感谢,却碰也不碰那些其实都是很高档
的零嘴儿。淮北觉得很伤自尊,就再不理他,一门心思地看电影。看到影片中主人
公为情所困要自杀的那一段时,淮北忍不住落下泪来,当然这眼泪有一半是为了大
鹏而落。淮北并没有往大鹏那儿看,但已感觉到大鹏注意到了她在哭。因为这注意
,淮北哭得便更加伤心,以至前面的人都回过头来看她。但大鹏仍然一动不动地看
电影,对淮北的表现故意视而不见。淮北在周围人的目光下站起身来离开剧场。淮
北走的时候并没有看大鹏一眼,可是当她走过第二道门岗的时候,却忽然发现月光
下的另一个长长的影子。那影于不不紧不慢地跟着她悠然地走着。
这时她才忽然感到冷。是的,当时淮北穿得很少,穿得少其实正是为了引起大
鹏的注意,淮北深知自己身上有一些东西能让男人格外赶兴趣。所以当时临离开希
同办公室时有意无意地把脱下的外套遗下了,她只穿了一件紧身的花贡缎连衣裙,
把线条勾勒得分外明晰。这件连衣裙的领口也开得不能再低,乳房的凹窝饱满的挤
在一起,在黑夜中透出亮丽。但是这时夜风刮起来了,北京的初夏夜风依然很冷,
淮北不禁哆嗦了一下。
也就在这个时候,月光中的那条黑影走近了她,一件普通夹克衫递到淮北手里
。那是一件还带男人体温和体味的夹克衫,顿时让淮北从里到外立刻暖和起来。这
时他们正好走在一丛夹竹桃的阴影里,淮北借助月光看了大鹏一眼,发现他也在看
她。他的那种表情很奇特,似乎含有一种惋惜,又似乎含有一种可怜。看了这目光
,淮北再也忍不住胸中那股激清,她猛然回身倏地搂住了他的脖颈,他好像用手掌
轻轻摸挲了她两下,但那完全是一种本能的反应,然后他就再也一动不动了。淮北
觉得自己是在用全部的生命和激情紧紧拥抱着他,她痛哭失声,不能自己,可他却
始终理智得令人吃惊。他只是在不断地重复着:别这样,这样不好,然后就轻轻地
但也是坚决地把她环抱在脖子上的双手搬开拿下来了。他快步走到前头,并不理会
淮北伤心欲绝地蹲在了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那一夜淮北在夹竹桃的阴影里呆到凌晨两点,然后才肿着 两眼回到马戏团自
己的宿舍里。大鹏则始终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她,他一直在发狠似的沉默、发狠似的
抽烟……这之后,他们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直到希同给淮北搞到方庄小区的新
房子。淮北撒娇耍泼般地向希同要来了大鹏,搬进新居的头几天,大概是因为希同
夜夜都有可能光顾别墅,淮北对自己有所收敛,过了一段时间,赶上希同参加全国
人大会,至少一个星期之内是离不开会场的。这当然是一个机会。尽管大隅对淮北
的起居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在态度上始终对她冷若冰霜。
有一天晚上刚吃完晚饭,淮北叫大鹏陪她去散步,大鹏问她上什么地方散步?
她说就在附近随便走走,大鹏说既然不走远那就您一个人去吧,我要修理一下车,
那辆桑塔纳的离合器好像有点毛病。淮北知道这是他在故意推脱便赌气一个人走了
,她漫无目标地走得极远,等她再慢慢地夜游回来,已经是深夜时分了,一层的客
厅只有几盏昏暗的壁灯还亮着,大型琉璃吊灯和落地台灯都已熄灭,厨师也已酣酣
人睡,只有大鹏住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光,门虚掩着,她看见大鹏在里面狠狠地抽烟
,她推门进去了,那一刻她几乎失去了理智。她看着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他
却继续抽烟,连看也不着她一眼,我的妹妹淮北一准是疯了,她完全忘记了楼下隔
壁的房间里还住着一位厨师,她的哭腔中以把全楼熟睡的人都吵醒:“你……你说
,难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讨厌么?”她的形象一定是十分可怕,因为大鹏看着她的
眼光有点吃惊,但他依然那么严肃、不可动摇。大鹏说别逼我了淮北,你别逼我好
吗?已经很晚了,快上去睡觉去吧,别再瞎折腾了。这句话更加大大地刺激了淮北
,自为“折腾”这个词有多种含意。淮北说她当时从心里流出来的,其实那是血。
她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抓住他死活下松手,她说:“不,我没瞎折腾,
陈希同是我的姐夫,不是我的丈夫,我有权力爱任何人!任何人也有权力爱我!”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淮北泣不成声:“你别离开我,千万别离开,我爱你,我太爱
你了,我骗不了自己!”……也许是淮北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感动了大鹏,也许是
大鹏实在畏惧了她的歇斯底里,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大鹏的声调变得温柔多
了,大鹏说:“你别哭了,别哭了好吗?你愿意的活我们可以做朋友,你需要我做
什么你说好了,别这样,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在这样的温言抚慰中淮北才
渐渐安静下来。大鹏的最后一句话被很北当成了一种希望。可怜而又可悲的淮北,
在强烈的感情烧灼中竟没想过大鹏是不是同样爱她?大鹏是不是已经另有所爱?她
非常固执而武断地认为大鹏没有女朋友,因为她从来没有发现大鹏与任何人通过电
后,也没有限任何女人有过通信来往;同时,她又那么粗心地忽略了她自己那尴尬
的身份,她所倚仗的是她的姐夫,而她的姐夫又是大鹏的顶头上司,是大名赫赫、
大权在握、跺一脚北京就要抖的大市长、陈政局,而大鹏不过是他手下一个小小的
公务员……
与妹妹淮北的第一次谈话弄得我心里好长时间不舒服,这里面当然有时妹妹的
担忧,有对大鹏的担忧,也有对陈希同人帮的睥倪和对淮北的轻蔑。但不管怎么说
,淮北毕竟是我的同胞妹妹,我不能眼看着她害了自己,又害了那个挺不错的年轻
人。她千万别走得大远。
但实际上,在那种情形下,我的任何警告她都不可能接受了,第二阶谈话中她
的叙述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妹妹淮北毫无顾忌地任性胡闹着。
妹妹淮北就这样走向了深渊。刚烈的女人同时又情欲亢奋,对她自己就是一种
巨大的折磨和灾难。淮北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大鹏,大鹏却貌似无意实则有意地
躲避着淮北。这种不明真相的躲避实际上严重地伤害了淮北,因为一旦女人堕人情
网,就会变得异常敏感,甚至有些神经质。这是她自己对我这样说的。
她无法克制地想抓住或制造所有机会与大鹏单独相处,而偏偏这样的机会又实
在是多得不可胜数--陈希同养了个外室,却又不可能天天光顾,有时甚至十多天才
匆匆赶来“临幸”宁次。这当然是他的失误或者说是愚蠢,任何一个貌似伟大的人
物也都会有愚蠢的时候。正是他的愚蠢和妹妹淮北的愚蠢酝酿了最后的悲剧。
那是一个周未,淮北悄悄地放了厨师两天假,要自己下厨摆弄伙食。她要利用
这个周未与大鹏单独相处,她想搞得家庭气氛浓烈一些。可大鹏却像故意作对似的
把时间排得很满,白天清理整幢别墅的卫生,保养小车,清扫楼前后的花园竹林,
傍晚到小区的篮球场去打两个小时的篮球,好不容易等到天擦了黑,他又总是约了
邻居那栋别墅的一位老板的司机下围棋,要不就是有市委总务处他原先的同事来找
他聊天。淮北恨不得把那些和大鹏共处的男人都杀了。千万别以为我的妹妹淮北有
受虐待狂心理疾病,其实大鹏对她的们非常之好,除了感情的事情以外,可以说是
百依百顺,体贴备至。厨师在的那些日子,每天的食谱大鹏都要精心安排,淮北有
时心烦故意挑剔厨师的手艺他就亲自下厨单独为她炒几碟小菜,清早淮北还没起床
,大鹏早已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连牙膏都挤在牙刷上。淮北换下的衣物,大鹏总是
及时洗得干干净净,有时甚至连淮北的卫生带都帮着洗。大鹏越是这样淮北便爱之
愈深,爱得愈深就愈发感到不满足,而在那一方面,无论淮北做出怎样的努力,大
鹏则始终完全不为所动。
到了星期天晚上,大们说晚上大闷热,出去买几只冰镇的西瓜来给淮北消暑。
大鹏出去后,淮北就暗自坐在了花圆门口没好气地打发走了所有来人,然后使关了
院门回到别墅里。她先洗过澡精心化了晚妆。穿着丝绸睡衣来到客厅靠在沙发上听
音乐,那天她听的是一首由法国著名作曲家圣·桑创作的金曲代表作--大提琴协奏
曲《天鹅》。妹妹淮北一下子就被《天鹅》里所弥漫着的浓重忧伤所穿透,她从酒
柜里抓了一瓶马爹利倒了半杯,一口一口地抿着喝。这时门铃响了,大同抱了几只
很大的西瓜走进来。他役说话,在厨房切好西瓜。用只大盘盛了端到客厅摆到淮北
面前,然后用一根根牙签很细致地将已切成小块状的西瓜芽上,他简直就差喂到她
的嘴里了。妹妹淮北强忍着眼泪请他自治区稍坐一会儿,他虽然没有拒绝但立刻便
显得如坐针毡。淮北重新倒了一杯马爹利递给他,他说谢谢,还说从没喝过这种高
档洋酒,他喝酒的样子一看就是个老行家。他喝完了,点点头说这酒不错,于是淮
北又给他倒了一大杯。就这样连喝了三、四大杯酒之后,大鹏的话显得多起来。
淮北把壁灯关了,只留下一只五瓦的落地台灯幽暗地亮着,圣·桑的《天鹅》
在暗淡的灯影下被强化得格外忧伤。
淮北告诉我,当时大鹏说话的语调很低沉,他告诉她他的经历很坎坷,也吃过
不少苦,他曾迷恋过文学,还做过作家梦,后来发现不行,充其量只能是个业余爱
好者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而把兴趣转移到了电子计算机上。他的理想很简单:想有
朝一日成为一个电脑公司老板。为了这个,他经常在买菜或给小车买零配件的时候
走进那个离市委大院很近的电脑公司,就这样他认识了丽娜一家电脑公司的一个操
作计算机的小姐。丽娜是那种北京胡同里长大的女孩子,大鹏头一回见到她,就被
她那一口纯正的京腔吸引住了。何况她很年轻,只有21岁。她的模样很清秀,白白
的,柔柔的,总是很安静,还有着工双笔直的长腿。最吸引大鹏的其实是她的温柔
,她总是那么笑模笑样地看着他,细长的而又弯弯的眼眉顾盼多情。她的沉静大鹏
反而变成了一个饶舌者,她是大鹏最忠实的听众。第二次大鹏就约她去了一个小酒
吧。从酒吧出来的时候正好是春风荡漾的时刻。大鹏顺理成章地吻了她,没有一点
儿不自然。
这又怎么样?这很自然嘛,什么也证明不了。听到这里,淮北装出很大度的样
子说。她说这话的目的实际上是想知道更多的有关大鹏的隐秘。酒精使大鹏变得愚
蠢。他立刻告诉她,当然不止这些,他们在几次约会之后就住到了一起,就在丽娜
她们公司楼下的仓库里。淮北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淮北说:“老天,你的胆子也太
大了,难道你就不怕被别人发现?”他微徽一笑说:“当然只有很少的几次。”淮
北克制不住地站了起来,她象愤怒的母狮一般在客厅里来口踱着步,一边大声嚷嚷
道:“你可千万别那么轻易地断送了自己,她,就是那个叫什么丽娜的,一个胡同
里长大的女孩子究竟能帮你什么?你要想一想。而我呢,你想当作家我帮不了你,
你想当老板我明天就能让你梦想成真,一句话的事儿。哼,你一分钱都不须付出…
…”大鹏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可我只想当丽娜的老板。我有
一双手,还有智慧,我们俩都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是个干什么的,还知道人不是寄
生虫,绝不能满足于依附某个人就自以为很得意,我们俩都对未来充满信心……”
淮北火了,也急了,打断了大鹏的活连声嚷嚷着,话语中不由地便带上了许多贬损
丽娜的言词。这一下大概是把大鹏刺清醒了,但他显然是不想与淮北吵架,他腮上
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就闭口不言了。
淮北表现得如此气急败坏是有原因的。在那一刹那间,她的心碎了。觉得心里
的血正一滴滴地流淌,连嗓子限儿里也是一片血腥。一想到他和别的女人相亲相爱
,就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惨痛掳住了她,她被那惨痛撕成了碎片。妹妹淮北告诉我,
在这之前她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第二天淮北就给当时还任北京市财政局局长的王宝森打了个电话,约他来方庄
小别墅会面,说有件急事需要他帮忙。她要求王宝森急办的事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办
下一家中等规模的电脑公司的手续,并且得有一定数额的周转资金,法人代表就填
大鹏的名字。附加条件是必须保密。她这件事当然是瞒着大鹏甚至连陈希同也想瞒
过的。王宝森如约赶到,并且满口答应:十天之内全部办完。王宝森是个老色鬼,
对淮北早就垂涎三尺了,只是因为他顶头上司陈希同的关系他从不敢对淮北有所动
作。现在淮北有事求他,而且还是一件必须瞒着陈希同的“鬼事”,他自然下会轻
易放过这个机会,交易的结果是淮北答应晚上陪他去市财政局干部培训中心跳跳舞
(那个培训中心正是王宝森的销金淫乐窝之一。淮北去了,那一夜她当然不可能再
回到别墅来。但她托办的事情王宝森一点不敢怠馒。果然,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左右
,淮北拿着一家注册资金为100万人民币,公司帐户上还存有50万元周转资金的整
套电脑公司手续交到大鹏手里。
可大鹏不仅坚决拒绝接受,还破天荒地第一次对淮北大发脾气。仿佛受了莫大
的侮辱,淮北当时真的是惊讶极了,也费解极了。
陈希同打破了“醋罐子”
糟糕就糟糕在淮北并没有就此止步。大鹏对她必恭必敬的体贴入微总是不断地
使她产生错觉。淮北忽然发现爱一个人竟然可以放弃尊严,甚至想即使大鹏跟那个
叫丽娜的女孩子结了婚也没关系,只要他能爱她,就算做那种永久性的情人也可以,
她不在乎。
但其实她不明白,那种所谓的不在乎纯粹是理论上的。每当夜深人静,她想到
这件享的时候,想到大鹏和一个年轻女孩相亲相爱,便有那种心里的血泪汹涌地流
淌出来,无法遏止的感觉。淮北还奇怪地发现,无论是和她的姐夫陈希同还是那个
暂时利用一下的王主森(当然,她没有跟我明确提出这两个人的名字),在身体上
都有一种明显的排斥,她能够全身心接受的男人只有大鹏。
又一个周未,希同打来电话,要大鹏开车立刻送淮北赶到西山八大处,晚上将
在那儿举行一个小范围的舞会。大鹏迅速通知了淮北,待淮北梳洗打扮停当,便一
起上车急急赶往京城西郊。从晚宴到舞会结束,一小伙属于希同心腹的头头脑脑们
一直折腾到大半夜才尽兴而散。这期间大鹏同其他司机们一样,都是呆在车里等候
,他们当然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别且又很隐秘的活动的。后来接到接待人员通
知名位领导累了,就留在招待所过夜,众司机才都涌到客房去休息。
就在那半夜之后快到凌晨的时侯,正在熟睡的淮北迷迷糊糊地好像听见了门响
,她似乎强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却见是大鹏走了进来,大鹏似乎只穿了那身打篮球
时的裤仅背心。巨大的惊喜使他说不出话来。大鹏从容不迫地脱去了衣服,他的身
体正是她想象的那一种,宽肩阔背,细腰长腿,只是下身的体毛令人惊骇的浓密,
并一直长到肚脐眼以上,与黑黑的胸毛连成一片。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在晨曦中
模糊不清,他的手刚刚碰到她的身体她便感到浑身瘫软,他解开她的胸罩,她的
乳房就尽露在灰白的晨噶中,她能够看见她的两个小小乳头坚挺起来,直直地翘着
。她的乳房丰腴饱满得连自己也十分吃惊,他的大手就放在她那丰腴饱满的乳房上
慢慢地揉搓,她情不自禁地呻吟起来,她痉挛般地扭动着身子,感到下身正在迅速
地变得潮湿、变得水如泉涌,在他进入她身体的一刹那,她亢奋得高叫起来,她的
裸体像鱼一样在他坚实的身体下拼命扭动,她觉得自己在一种极度迸发的激情中完
全熔化了,她在熔化中拼命地敞开着自己,她要让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接受他的爱
抚;她几乎在一种物我两忘的昏热中喃喃地脱口叫着:“大鹏,别离开我,永远别
离开我……啊,这多美!真好”
当她终于从昏热中清醒过来时,才骇然无比地发现压在她身上的人不是大鹏,
而是另外一个男人(我实在不想再提他名字)--她的姐夫,他显然已经停止了动作
,一边用手揉搓着她的双乳一边无比迷惑地望着她:“好象伙,你怎么这么兴奋,
你刚才好像在叫谁的名字啊?”淮北噎了一下,看到自己姐夫那双青筋鼓鼓的手,
不知怎么一下子呕了起来,她使劲一翻身推开他的身体,浑身赤裸着冲进卫生间里
大吐特吐、吐了又吐,直到吐出青黄色的胆汁为止。
那个还歪在床上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什么,粗黑而又坚硬的眉头渐渐皱紧了,使
得他那原本就带有几分霸气的脸,更增添了几分凶气。
人们都说女人打翻了“醋罐子”就会变得像母夜叉,岂不知男人打翻了“醋罐
子”更是不得了。没过三天,大鹏就接到了通知:调离办公厅,仍回总务处当汽车
修理工,大鹏惨白着脸,只是冷哼一声,一句活没说,当天就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
开了小白楼别墅。但他并没有回机关总务处,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淮北勃然大怒,她当然知道是谁在中间搞的鬼,她立刻乘车赶到市委大院,在
市长办公室里与希同大闹特闹,还差点被当作精神病人送进精神病院,没过多久,
淮北也自动离开方庄小区那栋舒适的小白楼别墅,但她似乎觉得怪没脸再重回马戏
团集体宿舍,便索性自己租了间民房,住在马戏团外面。那天她仍咬着牙去上班好
不容易熬到排练结束,人们刚一离开排场,她就一把搂住雄狮佩佩哭得昏天黑地。
雄狮佩佩似乎对她很是体贴,不断摇头摆尾地讨好她。淮北就是从那时起心里升起
了一个模糊的同时又是危险极大的念头--她要报复她的姐夫,为蒙冤的大鹏打抱不
平。后来她就开始在暗地与王宝森鬼混,甚至跟希同的秘书高启明、司机小胡等等
凡是与希同比较亲近或是容易接近希同的人鬼混。役多长时间,妹妹淮北变成了中
委大院高级干部群里名声很坏的女人。说到这里,我心疼如绞。我与淮北是一母同
胞的俩姐妹,却不论从哪一方面都是如此不同,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她那接近于
疯狂的心理。
再后来她便开始满北京跑着寻找大鹏。她几乎寻遍了北京市区里的每一家电脑
公司,终于在两个月后的一天,在牛街的一家叫--长星电子计算机公司里找到了大
鹏,不,准确他说,是从街上跟踪到了电脑公司的后院里。淮北像影子一样无声地
跟在大鹏后面飘了进去,她把自己驯兽师的基本功都用了出来,她踩着猫步跟进后
院躲在一个临院的窗沿下,她完全投人的样子极为可怜。淮北的位置恰恰可以看到
电脑台边的那位小姐,她猜出那大概就是丽娜。她尽量使自己跳出感情的圈子公正
地评价那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姑娘。但是评价的结果却是,除了年龄优势之外丽娜
一无所长。她看到大鹏轻轻地搂住丽娜,温柔地亲吻她,好像她是一个极为娇贵、
极易碰碎的玻璃人儿似的。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淮北清楚地看到大鹏在亲吻丽娜
对的那种令人心动的羞涩、专注和投入。妹妹淮北当时一准是疯了,她压很儿不知
道自己在窗外站了多久。后来倾盆大雨落了下来,电闪雷鸣中她仍一动不动地呆立
着。她大概一直站到半夜,然后才拖着两脚泥泞跌跌撞撞地回到她的住所,一进门
就昏了过去。她跌倒的时候,手提包也摔到了地上。一迭厚厚的文字材料和一些照
片掉了出来--这就是淮北费尽千辛万苦才搞到手的、自以为能够报复她的姐夫又能
为大鹏出口气的证据材料啊!她到处寻找大鹏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交给大鹏。
但大鹏拒绝接她的电话,这就意味着他拒绝了她最后一番好意,他恨她。尽管
淮北在跟我的谈话中没具体说那都是些什么材料,但当我听到这样的叙述时,仅从
她的口气中就已经感觉到了。我心里忍不住对妹妹淮北的这种行为无比感慨:傻妹
妹,你实在是大傻了,你几乎是用全部的屈辱和生命换来的那些所谓的证据,对你
的姐夫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他当时已经是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国务委员、跺
跺脚北京市就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想用你搜集的那点证据搞垮他,那简直就等于是
蚍蜉撼树啊!别说大鹏,就是北京市所有的老百姓加起来也别想动他一根毫毛,他
在北京几乎经营了一辈子,那根基有如一株老树,盘根错节,千丝万缕,那便是党
中央。要动他也不是轻而易举的!
但妹妹淮北像前一次谈话一样,根本听不进去我的一点劝告。她固执地认为,
她能为大鹏做的就是这点事了。为了大鹏她愿意去死。淮北死后我曾找过大鹏,从
他口中我知道了一些我与淮北谈话之后发生的事情。淮北后来确曾找过大鹏许多次
,都被大鹏拒绝了。但有一次是淮北把他从围棋摊子边拉开,拉到夏夜的黑暗里,
他实在无法推脱了。淮北带着一脸哭相哽咽难言,他只好温软了口气想安慰她几句
,没想到淮北顿时感动得无法控制,猛的一下紧紧地把他抱住了,可大鹏仍然很坚
决地把她推开了。
淮北说,不,我不在乎你跟别人好,只要你心里有我就行了,你就算骗骗我都
行啊!淮北说着就欲自己解衣扣,被大鹏一把捏住了双手。
大鹏说,你别这样,别这行吗?你这样做最终是既伤害了别人也伤害了你自己。
可淮北却像疯了似的一切都那么不管不顾,大喊着,我该怎么办我自己知道,
我自己负责!大鹏恨恨地盯了她一眼松开她的手转身就走,淮北追上去再次抓住他
,也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摸出一把水果刀,虽然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水果刀,但在
月夜里仍显得光闪闪寒气逼人。淮北将那把水果刀对准了自己的手腕处,淮北说,
你要走我就死在这儿,大鹏显然是气疯了。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处,夏夜的风把他
的头发直刺刺地吹起,完全像是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淮北再次扑上去,刚刚快要
碰到他的身体时,他便本能地闪开,就在这时淮北立刻毫不犹豫地用那把水果刀切
开了自己的手腕。
妹妹淮北其实一点也下了解像大鹏这种类型的男人。如果她不是那么热烈,那
么专横,情感能够平和一点、超然一点、淡泊一点,那么他兴许就很有可能与她建
立一种超乎一般友情的关系,他虽然深爱着丽娜,但让他这么一个出色的男人为谁
守身如玉毕竟是愚蠢的。最重要的一点:她不该在他面前过分强化她外在的女性特
点,那样会使他感到受了诱惑的挑战,而这种类型的男人骨于里人物感极强,他们
会本能地以挑战来对付挑战。
而淮北不了解这些,她甚至无意中放弃了她最能打动大鹏的内在素质:聪明、
率真和侠义。她永远不会想到就在她切开手腕的一瞬间也就切断了大鹏对她的最后
一丝情感。甚至连尊敬、关心这样的情感在大鹏心中也荡然无存了,大鹏虽讨厌要
死要活的女人,淮北所有的一切努力在大鹏眼里都只能是适得其反。但当时大鹏还
是受到了相当的震撼,大鹏一个箭步窜上去伸手捏紧了她流血的手腕,一挺腰板便
把她象麻袋般地驮在了肩膀上,淮北昏昏沉沉中感到一种莫大的幸福和满足--因为
她终于接近了他的身体,或者说他的身体终于接纳了她,可怜的妹妹淮北!她即使
昏迷状态中依然想爱情,她试图以死来换得大鹏的爱,但是这样做的结果恰恰使大
鹏原来对她的友情和怜惜也丢掉了。
最后的、也是最惨的人间悲剧
淮北出院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大鹏正式被市委机关除名。她证实了这个
消息的可靠性之后感到心像被割去了一块似的那么疼。她惊奇地发现,濒死的体验
并未能挽救她,那疼痛还是那么新鲜敏锐得让她无法忍受。
她很快又搬了家,在郊区租了一间孤零零的农舍。好长时间没有上班。
就在这段时间,不知什么时候,她背着所有人义无反顾地将那包揭发材料寄给
了中纪委。并且还留了份副本秘密寄给了大鹏。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不大愿意再说
什么,直到我起身返回的时候,她送我出来,才直盯盯地望着我说了句:“姐,我
要革命了!”
但她革掉的其实是她自己的命。
在一个漆黑的暗夜,淮北拉熄了灯,正四肢冰冷地躺在那张折叠床上,地似乎
是在沉思冥想,又似乎完全失去了知觉……就在屋外最后一线星光消失的时候,一
个男人愉偷闯了进来,他像一个处在欲望之巅的雄兽一样潜入了淮北的小屋,而淮
北恰恰精神恍惚浑身几乎赤裸地躺在床上。那个男人掀翻了那张床,他狂暴的程度
使正处于呆滞状态下的淮北在最初的几秒钟便感到了疼痛。他疯狂地蹂躏着妹妹淮
北。他竟然用捆行李的尼龙绳把她捆在床上,无忌惮地污辱她,把她像块烂抹布一
样丢在地上踩。妹妹淮北很快清醒过来,拼尽全力抗争,地与他搏斗的结果只是换
来了加倍的粗暴……悲惨的凌尽过后,那头雄兽扬长而去,屋外传来一阵远去的马
达声。淮北在晕过去之前的一刹那间,奄奄一息地给大鹏挂了个电话,她只来得及
说了一句话:“快……来救我……”就人事不省了。
大鹏当时还没入睡,正躺在床上看书,电话铃响起来以后他立即拿起了话筒,
他以为是丽娜要用电话向他问候晚安。但是话筒里传来的却是淮北的声音,而且那
极度恐惧、极度绝望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他的第一个直觉是怀疑淮北是否又在骗
他赴约?或是其他什么花招,是的,他已经领教过淮北的不少各式各样的花招,已
经不再相信她了。他气恼而沮丧。但一细想又觉得颇不对劲儿,没准儿真的是出了
什么大事了,要不就算她是超一流的大明星也不可能装出那种恐惧和绝望来。大鹏
忽地坐起来,把衣服扔在床上,然后迅速抓起了桌上的话筒。
大鹏给我挂了个电话,因为他觉得在这种时间、地点能够合法走进淮北房间的
人只有她的姐姐,当然,还可以报警,但是大鹏吃不准这件事是否到了那么严重的
程度。
我记得那天整个北京城都淹没在大雾之中。放下电话,我便掉了魂似的慌忙叫
了部车往淮北住的郊区驶去。一路上我连声健促司机开快点,再快点。可司机怎么
也不敢加速--那天夜晚的雾实在是大大了。临近郊区时,我完全看不清路,仅仅凭
借记忆寻找着那间小屋。我当然不知道,在我放下电话的同时,大鹏也驾驶着一辆
摩托赶往淮北的住处,并且比我还要提前二十分钟找到了淹没在浓重雾气里的小屋
。这座城市里的老人们后来纷纷议论说,那场大雾肯定不是什么好兆头,凡是那天
夜晚外出的人似乎都闻到了一股近似毒气的味道,几乎都在第二天就病倒了。
我赶到的时候,小屋周围已经被几个公安干警封锁了,出大事了,我已报警
。我顾不上再跟他说什么,便推开守门的警察冲进屋里,里面有几只手电筒在亮着。
但光线仍很昏暗。我看见淮北一动不动地倚坐在床上,微弱的光线下,我看到淮北
乱蓬蓬的头发和模糊的轮廓,淮北一向明亮、像火一般的眼睛已经黯淡无光了,那
里面只有一种欲哭无泪的绝望。我扑上去紧地搂住了我可怜的妹妹。而大鹏则靠在
门边半天没动。他从来没有在哪个女人的脸上看到过这种完全破碎的表情,这种表
情比淮北平时那种表现欲要迷人和强有力得多,一句话,淮北的这种表情一下子打
中了大鹏,在这一瞬间他心里所有奔突的岩浆都固了。
他低垂下了头,很久很久。在他最后离开的时候,他又朝淮北深深地看了一眼
,淮北在我的眼里像石像一样呆呆地坐着,在黑暗里,没有哭,也没有泪。我想,
在那一刻,大鹏也许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他,淮北和我,我们都同样是受害者。
在淮北住院期间,希同一次也没去看过她。倒是我与希同大闹了几次,我逼着
他给市公安局长下命令,组织专案组限期破案,抓捕案犯。但陈希同却鼻孔朝天连
向我吹了几股冷气:“你得了吧,什么屁事还要成立专案组?没听过去有句老话,
叫作‘天做孽犹可恕,自做孽不可活’让她自做孽去吧。谁也管不了她。”他那冷
冰冰的口气令我不寒而栗,但也气得发疯,我忍不住再一次丢掉了淑女凤范,扑上
去,当着他秘书的面,使劲扇了他两个耳光:“你他妈不是人!是畜牲!”
妹妹淮北似乎知道是谁强奸了她,但她始终表现得很淡然,闭口不提一个字。
淮北出院后不久,马戏团的领导便找她谈话,说她目前的状态已经不再适合于这样
的工作了。淮北点点头说她自己也这么想,淮北说她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能最后
搞一次告别演出。领导们很快研究并同意了这一要求。
我现在只能感谢上苍,我的父母没有参加淮北的告别演出,否则他们可能当场
就会死掉。那雄狮的血盆大口张得那大,好像要把整个剧场都吞噬下去。我在刹那
间觉得好像自己也被吞了进去,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个人在当时都会和我有同样的感
觉。等我清醒过来,我的妹妹淮北已经消失了,在妹妹原来站着的地方,是一滩红
色的血肉。还能看到她的裙子,还能看到的双腿。但她的头已经不见了,那双曾经
星星一样明亮、像火一样热辣的大眼睛正被雄狮佩佩慢慢吐出来。是的,佩佩在那
一瞬间的确含着微笑。
在痛苦的煎熬中几年过去了,我的丈夫陈希同终于东窗事发,这倒正就应他说
的那句老话:天做孽犹可恕,自做孽不可活。他自已做的坏事应该由他自己去承担
。不幸,与他一起受牵连的还有我的两个儿子,这是我终身最为感到悲苦的。
至于妹妹淮北死于演出的事情,也已立案,不久将诉诸公堂。起诉人是我的父
亲,而整个幕后的策划和操纵者却是一位青年律师。律师说他一直就是淮北的崇拜
者,还说他暗恋淮北大概有四五年的光景了。这位律师谈吐不俗,仪表轩昂,气质
远在大鹏之上,我见到他之后禁不住在心里连连暗叹,我想如果这位青年律师能够
勇敢一点、再机智一点,有办法向妹妹淮北示爱,也许一切都会是另一个样子,轮
回之中的确报应不爽。
这位律师从小就喜欢读福尔摩斯。可以说是一位业余侦探,学了法律之后更是
乐此不疲。尽管他已经自认为百炼成刚,但是在那次淮北的告别演出中他依然受到
极大的打击。他说他当时完全呆了,傻了,在一片混乱之中。他满脑子都是血肉模
糊的肢体,直到现在一想起这件事,他心里仍然是有一种极为惨烈的巨痛。一个他
只敢在远远欣赏的梦中情人刹那间死于兽王之口,这事实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于是,一个巨大的问号笼罩了他,因为淮北做了十几年的驯兽师,与雄狮佩佩
早已建立了十分良好、互相信任的关系,如果不是有非常特别的原因,是绝不会出
现这种意外的。他注意到,当时佩佩那十分神秘的表情:近乎于微笑、却又像是要
打喷嚏或者呵欠的样子--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动物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于是他开始
调查,经过几番锲而不舍的努力,他终于得出了谋杀一这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结论。
首先,就在当时现场那一片混乱之中,他没有忘记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拿走了淮
北的一缕头发、几颗牙齿和撕碎的布片,他开始研究这些东西,他试图找到谜底。
后来他断定,在演出之前,淮北的头发上抹了一种刺激性很强的发胶或香水,
而在与死者用的同一种牌子的发胶或香水中却完全没有这种气味。于是他大胆断言
--有人在淮北用的发胶或香水中掺进了一种剧毒性药物(HRP一Cjbsa),这是一
种特殊的刺激性很强的药物,由于这药物的刺激,雄狮佩佩要打喷嚏,它张大嘴巴
打喷嚏的时候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结果是,它张开血盆大口把自己的驯兽师吞吃了。
我是医生,我深深地知道,HRp一cjbsa是种国家严格控制使用的剧毒药品,
各大医院都有严格的使用规定,手续十分复杂。只有身份特殊的人才能拿到。那么
,这个身份特殊而又要蓄意杀害淮北的人究竟会是谁呢?每当我想到这个问题,我
的心里就会涌上一种莫名的恐惧--人啊,怎么可以这样残酷!
人啊,怎么可以这样没有人性!
这一点,我没有对那位青年律师讲,但对采访我的那位作家说了。
我有一种预感,对任何一位品格高尚的作家我都会敞开心扉,把我所知道的真
相告诉她,这是为了我可怜的妹妹淮北,但我在法庭上将保持缄默,不是为了他,
而恰恰是为了我自己。
最后,我想用四句顺口溜结束我欲哭无泪的痛苦回忆:
春风秋雨泪绵绵。
发落成灰心忧忧。
人生无定欲缠缠,
残花败柳恨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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